林浩高一入学时,是带着光环的。
初中三年,他的手机是爸妈淘汰的旧款,除了接打电话几乎没别的功能。那时候他不刷短视频,不打游戏,每天放学回家就埋头做题。中考成绩出来,他考进了市里最好的高中,全班第三。
高一开学,他终于有了一部属于自己的智能手机。
起初只是查资料、看网课,后来刷到了短视频,再后来下载了游戏。屏幕那头的世界太精彩了——搞笑段子、直播PK、排位赛连赢的快感,一样一样地拽着他往里走。
第一个学期末,他从班级前十掉到了中游。
第二个学期,他开始在课上偷偷看手机。老师没收过两次,他回家又缠着爸妈买了一部。
"你再这样下去,高中都考不上!"爸爸第一次拍了桌子。
"我自己的事自己知道!"林浩把门摔得震天响。
高二上学期,他彻底放飞了。上课睡觉,作业抄答案,考试靠蒙。手机从枕头底下移到课桌上,从课间玩到凌晨两三点。爸妈说了无数次,从苦口婆心到歇斯底里,他左耳进右耳出,甚至学会了反锁房门、设置屏幕使用时间密码。
高二下学期的期末成绩单寄到家那天,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。
全班倒数第七。
爸爸看完,把成绩单放在茶几上,没说话,起身去了阳台。妈妈眼眶红了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那天之后,家里很少再提手机的事了。
林浩知道,他们放弃了。
寒假第一天,他照例睡到中午,手机电量从100%玩到15%。肚子饿了才爬起来,披上外套去对面巷子里的餐馆吃午饭。
下午一点多,餐馆人不多。他端着一碗牛肉面找了个角落坐下,旁边一桌坐着个穿蓝色工装棉袄的年轻人,皮肤晒得黝黑,手指粗糙,正对着手机大声说话。
"妈,我这月工资发了四千二,扣了房租和饭钱,月底给你转一千五回去。"
"工地这边还行,就是冷,早上六点就得上工,手冻得握不住钢筋。"
"嗯……我知道,当初要是听了你们的话……"
年轻人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下去。
"昨天我去那个物流公司应聘分拣员,人家一看我简历,说初中毕业?最低要中专。我连报名表都没领到。后来又去了个汽修店,也是一样,人家说没学历连学徒都不要。"
"妈,你别自责了,是我自己不争气。你们那时候说了多少次让我别玩手机,我一句都没听进去。现在好了,初中毕业,能干啥?"
电话那头传来隐约的哽咽声,年轻人沉默了很久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。
"算了,不说了,下午还要上工。"
他挂了电话,低头扒了两口饭,筷子顿了顿,又放下了。
林浩坐在对面,面已经坨了,筷子停在半空。
他看清了那人的脸——是隔壁小区的陈宇哥。初中时他们住同一栋楼,那时候陈宇哥成绩也不差,总在年级前五十晃悠。他记得陈宇哥中考完那个暑假,也是拿到了一部手机,从此再没放下过。
他以为陈宇哥去了外地打工,没想到就在自己家对面这栋正在施工的楼盘上干活。
十九岁,初中毕业,在工地上绑钢筋,想换个好工作,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。
林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机屏幕上还没打完的游戏聊天消息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
他想起爸爸那天在阳台的背影。想起妈妈红着眼眶却什么都没说的样子。想起成绩单上那个刺眼的"倒数第七"。
他以为自己还有时间。以为高三再努力也不迟。以为就算考不上好大学,出去混也饿不死。
但陈宇哥刚才那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他头上——
"人家连门都不让进。"
不是"进去之后干不好",是连进去的资格都没有。
林浩慢慢锁了手机屏幕,把面吃完,付了钱,走出了餐馆。
回到家,他径直走进自己房间,拉开抽屉,把手机放在最底层,用几本旧课本压住。
然后他翻出了高一到高二所有的课本和练习册,摞在书桌上,从最薄的那本开始翻。
那是他两年来第一次在没有手机的情况下,安静地翻开一本书。
高三那年,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,背单词、刷题、整理错题。课间不再趴着睡觉,而是追着老师问上一节课没听懂的知识点。晚自习从六点坐到十点,笔芯用完了一根又一根。
手机一直躺在抽屉最底层,压在课本下面,再也没有被拿出来过。
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,林浩坐在电脑前,手指微微发抖,输入了准考证号。
屏幕刷新——
总分:587分。
超出一本线六十二分。
他报了省内一所不错的工科院校,专业是土木工程。
录取通知书寄到家的那天,爸爸拆开信封,看了很久,嘴唇抿得紧紧的,眼眶却红了。
妈妈接过通知书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林浩站在阳台上,看着对面那栋已经封顶的楼盘。
他不知道陈宇哥后来怎么样了。但他知道,自己差点就站在那片钢筋水泥里,而不是坐在大学教室里。
那碗坨了的牛肉面,那个电话里哽咽的声音,那个用袖子擦眼角的年轻人——
是他十八岁那年,最贵的一课。